Cherie

临数

前尘夙愿12

不过短短数月,天海幽雪在周园已修得聚星上境,自然是没有必要于青云峰了继续修道了。即便如此,十载师恩,不可相忘,她总是要亲回一趟,与师父和众师兄弟道别的。

哪想到,这一去,和父亲竟成了永别。

太祖七百三十三年初,天海祐国在大将军府邸,被刺身亡。

天海将军早些年随着太祖征战,一举推翻了西梁王朝,是大周的开国功臣,后又数次亲临前线抵御魔族南侵,更是朝廷的肱骨之将。

他的葬礼,规模之宏大,堪比国葬。太祖皇帝大病初愈,竟御驾亲临,连带神都所有官员显贵都上门吊唁,丧事办得极其风光,棺椁长足足一丈,四周满满铺着名贵至极的黑矅石。

将军府宽阔的正文大殿之上,天海幽雪一身素衣,眉目清朗,面无表情。

直到,当朝太宰随口与身旁人感叹道:“能有这样的哀荣,死也值了。” 天海幽雪闻言,在众目睽睽下,走至徐太宰身侧,冷冷道:“我请陛下在你死后吊唁,给你极尽哀荣,你可愿意现在去死一死?”

满堂震惊,瞠目结舌,不敢相信她连这样的话都讲了出来,还是对当朝太宰大人。

太祖皇帝撑着病体,坐在一边轻轻叹息了一声。

天海幽雪至皇帝面前跪下行了大礼,缓缓道:“无论怎样风光的丧礼,无论吊客如何煊赫,都不会让死亡变得值得。父亲为了大周鞠躬尽瘁,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,还请陛下准我为父戴孝一载,其间查明真凶,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”

太祖陛下向来对天海幽雪另眼相看,因为她的天凤血脉是魔族的克星,从出生之日,就是未来皇后的唯一人选。

戴孝一载,意味着下月的婚礼,不能如期举行。一直以来,她的未来是直接关乎到大周嫡位的继承,可百草园之变后,尚存于人世的只剩下了两位皇子。如今,她的选择再也不会影响太子确立。

皇帝想到这,稍有释然,既是迟早的事,此刻不好拂了她的孝心,便应允了她的请求,也允了毛遂自荐的小皇子陈玄霸做此案的主查。

其实,在场的人,包括天海幽雪,心里都清楚这次刺杀多半是前朝梁氏潜伏余孽的手笔。

梁氏是前代中原王朝的皇族,与如今的大周皇族陈氏曾经有无比紧密的姻亲关系。三百年前,陈氏取梁而代之,建立了大周。

当年太祖与天海将军杀进京都血洗皇宫之时,王宫中老少幼妇孺尽数被除。只是,京都之外还有些隔着数代的梁氏远亲,逃离京都,去了天凉郡。

虽然天海将军和朝中大将多次上奏陛下,梁氏一族不可有留存。但太祖许是还念及陈氏与梁氏的姻亲关系,如今只剩些远房的后生,又如何有改天换地的能力对大周牢固的江山造成什么威胁,便一直没有动手。

却没想到,前朝虽覆,余下的残党还存着复国之梦,多年蛰伏于天凉,三百年,终于出手,只此一招便出奇制胜。所以这一次的刺杀是设计好的,也多半是算好了,大战刚歇,将军身边不会有重兵。

天海走到齐王身侧,淡淡道:“不手刃真凶,此生无法心安,还望殿下理解”。

齐王知她所言何意。其实这三个月来,他已有明显感到,天海虽表面从未拒绝,私下里却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。

于情,两人从小青梅竹马,感情无法替代。

于理,如今自己即将册封太子,一旦登基,他们就是大周万民敬仰的帝后,这其中不会有什么变数。

齐王不知道这份淡淡的疏远是为什么,只是他性格向来内敛持重,是不好意思开口问的,如今又突发这番变故,就算自己急求娶,也实在不忍催促。

陈玄霸细细勘察了现场,又一一向府中小厮询问了个中细节,信誓旦旦道 “姐姐放心,我明日就动身前往天凉郡,查明真相,定要将那梁氏余孽一网打尽。” 环顾了四周,随口一句道:“平日周先生总在皇兄身侧,今日怎么没有见他。” 

天海幽雪闻言,眉间不觉抽动了一下,咬紧了苍白的下唇。

齐王看在眼里,皱了皱眉,只道:“他说有事要办向我辞行了,想来也是有三个月未见了。”

是啊,大事已定,大业将成,殿下当下确是不再需要他了。

天色渐晚,吊唁人群,渐渐散去。

午夜,凉风,一轮残月。有云,极其稀薄地在青色的月边浮游,缓慢而又迅速,似纤细女子臂上云肩。

天海幽雪独自走到庭院中,望着这萧然之景,心中无限悲悸。将军府不曾热闹过,如今,更是刺骨般地冷清。出生那日母亲徐氏难产而死,父亲只捧着这一颗掌上明珠,再也未娶妻生子。

在这个世上,她失去了最亲近之人。

而今日,她最想看到的人,也并没有现身。

夜风带着微雪般的寒意吹在她的脸上,吹起了额间的缕缕黑发,耳后,木凤小簪在星空下泛着点点血光。

月色朦胧中,庭中回廊后,现出了一个身影,悠悠地向她走来。

那一刻,她不知是该感到安慰还是百感交集。

天海幽雪目光里言语无数,却隐忍着泪水,只无动于衷地看着面前的人走近,抬起头来,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脸。

他的目色如此深沉,黑若千年沉寂的静渊,而其中带着的闪动的火光,决绝的凛然,深情地悲伤,都似青铜香炉里沉香的烟屑,宁静而沉寂。

“你瘦了一些。”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,怅然道。

一滴泪水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至唇尖,留下淡淡的苦涩。

周园一别,不过三个月,她觉得似是过了很久,思念在不经意间蔓延至每一个平淡的清晨与暮色里,蔓延在红妆嫁衣的一针一线间。

她以为,既然是命定如此,她可以轻松地告别,可每每想起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细节,仿佛看着一场绮丽的回忆如梦境般在眼前缓缓展现,然而心底又那般清楚的知道确实是梦,就那般欢喜着苍凉,却又不知道为何苍凉。

她低头拭去了那滴泪,勉强笑了笑:“你来了多久了”

“很久了,本来只想远远看你一眼,只是……”

只是不舍离开,只是放心不下,只是不忍看你深埋着巨大的悲痛故作坚强。

“我没事”她淡淡道,颔首间眼波流转,诉尽了心底的孤独和疼痛,

他上前一步,无声而又坚定的,将她轻揽入怀。

此时任何安慰早已无用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秋叶清冷的凄风,轻拂起了两人的衣袂,天海幽雪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,终是在这无尽凄冷中寻得了一丝暖意。

这个时辰,这个地点,这轮凉月,他隐隐嗅着她身上栀子花一般清淡的幽香,欣慰是如此清晰,恐惧又是如此深切,仿若心裂成两半,他想开口说什么,却又止住了。

如果有一天,你知道了真相,是否还能像今日一样,与我平静相拥。

人生初初开始时,都满载恩情希望,越到后来越见森寒狰狞,悲歌萧瑟,不知什么时候,被命运一击,希望片片碎裂,云飞烟灭……只是那时的天海幽雪还不知,这只是命运对她的第一次考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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