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erie

临数

簪痕(十八)

(十八)

下弦月如弯钩,勾在雕龙飞檐的皇城之巅,月下的梧宫,静谧地矗立在那里。长安街的上空不知什么时候掠过了一束黑影,随即弯月消逝,黑暗沉猛地笼罩了入夜的神都。

“陛下,陛下不好了”莫雨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寝殿,进门之时险些被绊倒,双手一伏,跪在了天海圣后的面前。

女王平静的脸上拂过了一抹阴云,她皱了皱眉,似对女官慌张形色有所不满。

“怎么了,起来说话。”

“陛下,桐宫的那位,不…不见了”莫雨的头低得更深了。

“哦?如何不见的?”圣后的眼帘并未抬起,只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奏章。

 “回禀陛下,三日之前还一切正常,可,可就在刚刚,我下至涵洞,看见陈长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,离锁链断,周前辈…不知所踪……”

圣后手中的锦布奏章,轻轻地颤动了起来,指尖所及之处,腾起一缕轻烟,字迹已模糊难辨。

神色依然平静,轻哼了一声“这么说来,是陈长生救了他……”

“陛下,莫雨该死,是陈长生醒来那日,我无意间透露了周前辈被关押。想来,想来他是猜到了关押之处,亲至涵洞中探望,被周前辈唆使,不知从哪儿取回了两断刀,断了离锁链…”

两断刀,百器榜里排名第二,仅次于霜余神枪。

事实上,如果不是在人类与魔族的战争中,霜余神枪留下了太多显赫的战功,那么在百器榜上的排名,肯定没有办法压过两断刀。因为千年以前,洛阳城外,太宗皇帝手中的霜余神枪,败给了周独夫手里的两断刀。在世人心中,两断刀才是真正的百器榜首位。

陈长生和徐有容曾经在周园的黑曜石棺壁上,一人从前往后,一人从后往前,各记下了一半的刀诀,如今挥刀断链,并非难事。

“好了,你下去吧。”天海圣后蹙了蹙眉,若有所思道。

莫雨闻言,缓缓起身告退,还未行两步,耳边又传来一句“明日早朝免了。天亮以后,朕亲至离宫,与教宗商议对策”

未央宫的钟声,敲了整整三下,沉凉的夜色里,那钟声回荡在死一般静谧的皇宫中,发出阵阵回响。厚厚的云层拨开了浓雾,显出了惨白的一轮弯钩。

天海圣后不知何时,灭了梧宫的烛火。她站在窗前,聆听着风声略过,双目微闭,似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。

圣境巅峰让她的直觉比常人要敏锐很多,这两日,她早已便发觉神都的天象多有诡异。北面的空中形成了一团旋涡星云,可星云之外,一切正常,无风无雨。

那是周园的方向。

果不其然,她的预感,应验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草木哗哗作响,只一瞬,又恢复了平静。

紧闭的凤眸,在那一刻睁开,闪出决然的煞意。转身的一瞬,木凤小簪飞出,直直地向身后之人的眉心刺去。

“啪”一声轻响,簪子被一把短柄长刀击落,落在了天海圣后的脚边。

“这么漂亮的木簪,我实在不忍,让它再多道刀痕。”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。

她屏住了呼吸,只感觉一片刺骨地冰凉贴紧了脖项,刀身反着月色的白光,映在了她轮廓清明的侧脸上。

“陛下,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”

圣后心里一沉,确是无法判断他的下一步之举,便没有动,只冷笑一声:“周独夫,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
“我知道,以你的实力,不甘心如此受制于我。但是,你绝不敢轻易出手。”

圣后没有否认,是的,她不能轻易出手,怕击碎了他体内的封印,酿成不可预料的后果。

“我现在自由了,中土大陆,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关得住我”

见她仍旧不语,他轻轻地放下了刀,走到她的身侧,在她的耳边略带挑衅道  “从今往后,只要我一日不死,你就一日无法安眠,我说的对么?”

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可以威胁天海圣后。

她挑起了凤眼,不屑道:“你怎知道,我不会杀了你?”

“好!”

周独夫似是就在等她这句话 “我今日来,就是要与你做个了断!”

他将两段刀丢在了地上,把又一簪放在了天海圣后的手心。“天海幽雪,杀不杀我,你来决定。但你记住,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
她冷冷地看着他,瞬间,又一簪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锦衣,抵住了他的心脏。

他的脸上,拂过了一丝凄绝的笑容,果如刚刚所言,并没有布阵防御,也毫无反击,只是静穆地站在原处,闭上了双眼,安然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。

簪尖已经刺入了最表层的皮肤,她甚至都不需要用力,只需神识一念,一念之间,就可穿透他的脏腑。届时,天下将再无威胁,她可以回到之前,在高高的皇位之上,俯瞰众生,呼风唤雨,保大周繁荣昌盛,千秋万代。

你只有这一次机会。

这句话在脑中回响过,簪身随即又向前刺了半寸,一股鲜血流出,染红了胸前的一小片锦衣。

周独夫轻轻睁开了双眼,只是此刻,眉眼中已然没有了刚刚的凄楚,只低头深深地凝视着她。

只这一眼,看尽了前尘的风月,道尽了不悔的缠绵。

他在做一个危险的赌注,他想知道她是要天下,还是他。

曾经,同样的选择摆在她的面前,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天下,然后整整九百年,沧海桑田,夜阑惊梦,她再也没有找到他。

或许那个抉择,她早已了然。可是今日,生死一线,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。

劫后重逢之境,她是否能承受再次失去他?

天地倾覆之时,她是否会后悔今日的犹豫?

风静了,内殿沉沉帘幕纹丝不动。案前雕花香炉里的沁华香,一丝一缕地饶了上来,绕过明亮凤眸,氤氲了一滴澄澈的泪光。

她全身无法抑制地颤动,终究,也还是不忍,向后后退了半步,转过身,双手支撑在案台上,微微喘息着。

身后,一个有力的怀抱沉沉地罩了上来。他整个环住了她,搂过腰,扣住了她的双臂。此刻,两人衣衫单薄,隔着软软的布料,彼此可以清晰地感受对方衣下温热的肌肤,她不觉直起了身子,贴近了那层温热。

周独夫口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侧,吹得她心底起了阵回旋的风。

她想到了,九百年前,畔山林语的夕阳断桥上,在她决定入宫为后的那一刻,周独夫也是从身后这么抱着她,那是他第一次表露心迹,在她的面前低下骄傲的头,恳求她别走。

此刻,她的心底缠缠绵绵,交织出了丝丝难以理清的头绪。如果她当初没有走,此番,便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,不会有往后无数次艰难抉择,不会有那样多的痛彻心扉,生死离别。

“你承认吧,哪怕我是你最大的威胁,你也舍不得让我死,因为,你根本就没有忘了我”他贪恋地享受着这份亲昵,嗅着她身上那股熟悉而危险的曼陀罗的香气,脖颈向前凑了凑,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,停在了耳后,埋进了她温软的发丝中。

自他失踪后,她等了多久?三千多个春夏秋冬,用记忆的小刀割下,碎成千片,每一片书写着她作为一个帝王的英姿气魄,却没有一片是完满的。

是的,她从没有忘记他。无需多言,也不用承认什么。这场周独夫一手策划,押上了生命做筹码的赌注,在她放下簪子的那一刻,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。

半响,她转过身,迎上了他的目光。

如电光略过黯黑的苍穹,惊起了一阵战栗。

他手上的温度异常滚烫,动作似是轻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然,微一用力,将她拉倒在了身后的龙榻上。

锦褥松软,带着一股淡淡地松香味,似倒在了一团迷离的梦境中。窗外的秋风,吹起了榻前的帷幕,银色的帷纱缭绕缠卷在两人的周身,曼妙飘摇,酥酥寥寥。

她只觉,黑暗中的张熟悉的双眸,酿出了一种与往日不同的熏然的气息,危险中带着魅惑,令人无法抗拒。

刻骨的相思化成了一把逆风燃烧的火焰,灼遍了了周独夫的全身,他俯首,吻住了面前的冰凉的红唇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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