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erie

临数

簪痕(十五)

大周皇宫寒光殿的正后方,是一处废园。

南柯记里写过一个故事,阵类本巢里有过一张图画,诸殿源候论里,讲过前代皇朝被焚毁的一座宫殿。

这座宫殿叫做桐宫。

大殿的石门,隐藏在十余株梅树之下,枝头的梅花,早在九百年前凋落之后,再未盛开过。废园之景四季皆同,一样的草木凋零,不变的枯枝败叶。

殿前帷幕轻扬,天海圣后站在在石阶上,星光透过零落的枝杈落在她美丽的脸庞上,照亮了她的明眉眼眸。今日她着一席黑色缎袍,胸前的隐隐可见用暗金丝线绣成的凤纹。立领竖于下颌,将她修长如天鹅般的脖颈遮得严密。

这里也有一处寒潭,潭边缘岸石嶙峋,中间并无断裂,更外围的废园旧墙,却在潭的南面断了,那里看着似乎有个进入夜色的小路。

相约卯时,眼看已至。

远处,出现了他的身影。

圣后未等他走近,信步转身,走进了黑暗。

时值深秋,可潭中的水却结了一层薄冰,四周的温度降到了零点。

黑色衣袖雅然地在冰面上一挥,只听咔咔几声响动,薄冰霎然间碎裂,一池潭水波动,竟顺着那冰面的裂痕,撕开了一方口子。整个过程的声响并不大,碎冰屑弹起,有几颗悄然地落在了她的衣袖上。

一行石阶出现在眼前,自上而下的一道,直入潭底。

此时周独夫已来到了身后,她回身看了他一眼,隽秀的面容里似有一丝犹豫。

“怎么了?”他看着她驻足不前的身影,疑惑道。

“走吧”她深吸一口气,径直向下走去。十余步后,石阶便消失在潭水下方,通道尽数沉降到了潭底。

地面很干燥,连青苔也没有,墙角却积着冰霜,此间的温度比岸边更加严寒,星空与远处皇宫内传来的乐声渐渐远去,下面越来越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,越往前走,仿佛便要远离真实的人间,随时便可能堕入深渊或是通向另一个世界。

这确是另一个世界。

石阶之底,显一方空旷,便是桐宫最深处的涵洞了。

一株千年珊瑚树,从坚硬的峻石里交错而出,树的底部在石下的寒潭里深深地扎根,露出的一分为二,藤条枝杈缠绕而上,在两丈高的地方散开,极其茂密,宛若一朵巨大盛开的红云。

他环顾四周,嗅到了一丝不安,圣境巅峰的直觉岂能忽视,他立刻停下了脚步,蹙眉道:“为何要来这阴森之地?”

天海回首,平静道:“桐宫乃前朝开国教宗耗其毕生修为所建,其间阵法遍布,非圣境之人不可至此。我考虑再三,这里是皇城中最为隐蔽之地了。”

他点点头,若有所思“我曾听太宗提及过,桐宫涵洞于千尺潭地最底部,极为阴寒刺骨。只是,不知所建为何用?”

她心里一紧,暗自凛了凛眉,抬头之时已敛住了心绪,淡然一笑道:“自有它的用处….你随我来”语毕竟握住了他的手,往前走去。

他没有来得及多想,只乖乖地跟在了她的身后。

行至珊瑚树下,面前的人一个转身,四目相对,幽黯之中,见她凤眼微窕,嘴角扬起一抹不同寻常的笑意,那笑容清明澄澈,竟有一瞬让他恍若回到了九百年前,无法抗拒。

她慢慢地贴近,芊芊玉手滑至了他的腰间,吧嗒一声,束在腰间长带的落在了地上。

当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前,欲要顺势拨开他的长袍之时,却被他牢牢地攥住了。

低头沉吟道:“陛下,你这是干什么?”

“隔着衣服,我如何为你调息行掌?”她这话似是也有一番道理。

他扬起了眉毛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慢慢地松开了手。

抚过他的衣诀,指尖一紧一拉,最外层的锦衣悄然飘落于地,盖住了脚边落下的几簇珊瑚花。

此刻,他的全身,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袍,随着地底传来的阵阵冷风,悠悠地飘起,胸前裸露的肌肤,时隐时现。

她抬起手,从白袍的领口,自上而下摩挲而过,指尖划过滚烫的肌肤,灼灼的痛痒感席卷了他的全身,他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想不到她竟有这般情致,他略感诧异,深吸一口气,目光中飘过一层雾霭,迷离而深邃。

这时,黑暗得涵洞内,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那声音苍着沉稳,不疾不徐。

天海圣后将头微侧,向后扫了一眼,待到转过脸时,方才温润如水的眼眸已经失去了温度,清丽眉间拂过了一抹微凉的煞气。

她轻笑了一声,在他的双肩上一推,自己借此惯性退到了五步开外。

只听一声轰响,四周的岩壁瞬间炸裂了几个孔洞,碎末飞溅漫天,五根黑色铁链在同一时间以雷霆之速拔地而起,在空中划了一个圈,转息之间,周独夫整个人,已经被牢牢地锁在了树干上。

他本能地挣扎着,可每动一下,那链子就愈发地紧实,很快将他死死遏住。

脚步之声越来越近,黑暗中,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。

教宗。

“不要挣扎了,这是离锁链,百榜上排名第五,你应该听说过。”教宗提醒道。

离锁链,断其魄,锁其魂。被锁住之物,就算境界高至神隐,若无外力相助,也难以逃脱。早年此链被教宗从苏离手上截下,一直在寒潭之底,将那玄霜巨龙幽禁了数百年之久。

“寅行道,我与你虽不能算旧友,但素来并无仇怨,你这是何意?” 他双目直视教宗怒道。

“这是朕的意思。”

天海圣后不知什么时候背过了身。发髻间的木凤小簪闪着猩红的光芒,长发瀑布般垂至腰间。

他看不到她的神情,却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。

每一个字,都振聋发聩,如雷贯耳。

他只感到脑中一阵轰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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