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erie

临数

簪痕(十四)

百草园,前朝的皇家园林,太祖朝这里曾发生一场举世轰动的百草园之变,为太宗登基除去了最后一方障碍。

自那场血腥的兵变之后,这里便被除名了皇家园林,交由一墙之隔的国教学院管理,用来种植药草与灵果。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这里的土壤吸收了太多血水的养分,这里的药草与灵果生的极好,更是有许多世间难寻的罕有药材。圣后娘娘登基后,此园又被朝廷重视了起来,重兵把守,常人不可入内。

事实上,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,百草园之所以看守森严,除了那些药草灵果太过珍稀之外,还因为这里经常会有一些不方便露面的重要大人物来居住,比如当年圣后娘娘第一次离开皇宫时,便在此停留了一段时日。这三百年,有事无事,她也常来这园子里,有时仅仅是望着那一池湖水,都可从朝阳初升望到日暮低垂。

说起来,知道圣后钟爱百草园的,除了莫雨,也只有陈长生一人了。可他们却不知,神都新建了四座皇家园林,哪一座不是廊檐飞绝,流水榭阁,巧夺天工。为何陛下只对此地情有独钟?只猜测这是前朝园林,她来此是为了追忆先帝罢了。

只有天海圣后自己清楚,这几百年,她每每至此,脑中浮现的不是太宗,而是那一处挂满青藤的高墙,和高墙之下的莲心草。

今夜她进入园的一刻,凭着圣境巅峰的直觉,感到了一丝诡谲的气息。

她凛神望向四周,百花池中的花朵凋谢了大半,残枝断叶凌乱地落在四周,约是被昨日的寒风急雨打过,倒也并无异常。

丑时园外的值守有一次轮班。她是从密道入园的,按理说,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自己身在此处。

西侧偏殿中,无任何烛火,黯淡得伸手不见五指,她未发出任何声音,凭直觉走到屋内,却只看到了一张空空的床榻。

怎么会这样?莫雨离开不过一个时辰,也就是一个时辰以前,他还在昏迷之中。

她微抬手臂,欲在点起光亮,看清屋内的情形。

呼得一声,一簇微弱的凤火在手心燃起,什么都没看清,就霎然灭了。

她心里一惊,咬住了下唇。那燃起的不是普通的烛火,哪怕极其微弱,也是凤凰的红莲业火,若非自身意愿,断是不会随意熄灭的。

四面逐渐沉静,幽暗的屋子里飘着血腥的味道,无声无息地缭绕在她的周身,她说不清缘由,只觉得这屋子里有一股阴邪的气息,隐秘而强大,沉沉地逼近。

她微微颔首,双眼警觉地扫向四周,一手于身前手腕微旋,一手负在身后,做好了防御的准备。

黑暗中只感觉右前方肃然一股强大的气流袭来,她向后一仰,再起身,身体滑转了一圈,正好靠在了窗边的紧闭的雕花木门上。

还未反应过来,她只觉喉头一紧,低眉见自己的脖颈,被双大手死死地扼住。

“呃…”天海圣后挣扎之余,看见了面前的容貌,周独夫,除了他,还能是谁。

窗沿的一道月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惨白,正好照亮了那双血红的眼眸,他紧咬着牙关,额前青筋凸起,暴虐而怪戾,那毫无感情的双眸腾腾地尽是决绝地煞气。

她凝神用内力将胸部以上的穴口尽数封闭,自知还可以坚持一会儿,便决意不去出手反击。喉头被压迫得越来越紧,脸由于缺少空气而愈发通红。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只一眼,悠远而绵长,深沉又磅礴,如同微风略过枝头那般温柔,又似闪电雷鸣般惊彻。

他身子一僵,是认出了她,就在这一念松懈之间,她抬手极其精准地擒住了他的小臂,向前滑歩,将他推在了门侧的墙上。

门外似有异动,天海敏锐地察觉到了偏殿的四周有五个值守卫兵走过,想来是换岗时的例行巡查,抑或是听见了屋内的响动前来查探。

他欲要为刚才的唐突之举道歉,刚要张口,一只玉手紧紧地覆在了双唇之上。天海头向外侧了一侧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

黑暗中,只听得见两人一起一伏地呼吸声。淡淡地清幽之气如鼻,那贴在双唇上的芊指,光滑而细腻。掌心贴合着微烫的脸颊,传来了阵阵清凉。他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开嘴,摩挲着她的指腹。像细砂纸磨过温软的玉,在她的十指间,留下了细微的痛痒。

她心里震了一震,没有抬手,也没有动,此刻无心体验这般情趣,依旧聆心听着门外的动响。

终于,脚步声远去。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,她放下了手。

可他似乎还意犹未尽,立起抓住了她的手腕,将她整个身体揽过,翻身压在了墙上。

彼时,在这黑暗而隐秘的屋子里,两人的脸瞬时贴近,温热的呼吸交缠着,凌乱的发丝也纠结着相垂。他抬手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,在她的耳边用气息道出了:对不起。

微烫的唇从她冰凉的颊边略过,像是轻叶拂过了平静的湖面,泛起了层层涟漪,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。

她闭上了双眼,竟觉得有些享受这般危险至极的亲密。

“整整三日,你才来看我。”继续在她的耳边摩挲着,吐出了一句温热。

她的心底骤然升出了一丝淡淡的悲怆,终究还是如当日所猜测那般,他魔气入体,方才连他自身,也无法控制。

此刻,他的唇已顺着脸颊下移,停在了她脖颈处的那道血色印痕上,她不自觉地将头向上扬了扬,他微微俯身,顺着那道印痕吻过,此刻的唇,不带任何的私欲,只慢慢地试探着,极其轻柔地掠过,似是在诉说他心底无比巨大的懊悔与疼惜。

“我没事”她淡淡地说出。黑暗里他的动作定了一定,急促的呼吸平静了下来,随即抬起头,与他四目交缠。
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她眼波流转,难掩担忧之色。

“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?”他的眼色黯了下去,剩下的是比这黑夜还深的沉凉。“你放心,我体内有封印,可抑制住魔气,方才…方才的事情,不会再发生了”

她伸手搭过他的脉搏,沉吟道:“你的封印怎么如此不稳定?”

“那要拜你的一掌所赐了。”他又一次贴近了她,此时的神色里,竟有几分得意。既然因你而起,那休想不管我。

她叹了一口气,道:“明日卯时,随我去桐宫的涵洞里,我会亲自为你加固封印。”

语毕,圣后起身将他向前轻推了一下,他还未出神,只觉柔软的衣袖拂过脸颊,遮蔽了双眼,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那薄袖如流水般在指尖滑过,转瞬即逝。

幽暗的屋内,床榻桌椅在浅浅的光雾之中,那熟悉的清幽香气流转于屋内,刚刚的一切,仿若梦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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